你纖弱的肩膀,擔負得太重

1/22 or 23,原本很開心的一天,拜訪了爸爸這邊的三個親戚:叔叔和兩個姑姑家。但回到家後,大姑和叔叔來訪,跟爸媽在前廳討論事情,也找了Tina,氣氛嚴肅。我本來以為是我們偷情被知道要家族公審之類的,雖然印尼話半句都不懂,也就緊張地抓著書裝作沒事跑去旁聽;但看話都是叔叔在講,口若懸河,而Tina一副厭煩的樣子,猜想跟我們的事無關,就先到回到電視間去。

過了一陣子,大人們還在講,Tina便逕自到廚房攤坐在塑膠椅上,我也到她身旁坐著,詢問之下,才知道是叔叔有塊地想賣給她們家,要來跟她們討論。

叔叔說,這塊地很好,有水,而且種東西都會長出來,從幾年前買了到現在,地價翻快一倍,是因為他想買別的地,才打算賣;而看在同是一家人的份上,也希望Tina的爸爸媽媽能有塊地,是跟其他親戚買在一起的,老了以後可以種田餬口,且親戚間互相照料。舌燦蓮花,她爸媽聽得只能猛點頭。

但最大的問題是,Tina的爸媽靠種田和那小雜貨店,收入最多也不過就是打平基本生活費,其他較大筆的開銷,比如說妹妹的教育費,還有過去蓋房子的錢,全是靠Tina當外勞(出賣了七年人生)賺的。

Tina整個人縮在椅子上,眉頭深鎖。


叔叔當然不會不知道Tina爸媽沒錢,所以就問Tina,地是45 million,你手上存款有多少?Tina說,27 million(這是其中一個戶頭的錢,另一個並不想供出來),所以還差18 million,叔叔說,那就先跟銀行貸款吧。

「反正你在台灣賺錢很容易嘛!」Tina轉述叔叔的口吻。

我那時還沒搞清楚Rp. 45 million換算成台幣到底是多少錢,但我是持反對意見的,因為用膝蓋想也知道,投資當然是在一個人能夠支付生活開銷後,有閒錢時才能做的事;再說他們家跟叔叔家的狀況差那麼多:一個必須靠女兒飄洋過海賺錢還能支撐,一個是資本多到可以用錢滾錢。

另一方面,雖然買地是一大筆錢沒錯,但讓Tina最受傷的,還是她爸媽滿臉想答應的樣子,但他們自己卻沒有經濟能力,也就是說,若真要買土地,那就絕對賴定Tina了。她爸媽連下個月的飯都不知道在哪裡了,更何況還有十三歲的妹妹未來的教育費用?Tina之後雖然在台灣工作,但頭一年的薪水幾乎都要用來還仲介費,東扣西扣,每個月只會剩下四千多,現在就把存款全部砸下去還外加貸款,豈非意味著,她接下來一年都必須把所剩無幾的薪水寄回家,而不留一點給自己?

「我是牛嗎?!」她說,「我離開家已經七年了耶,一直賺錢一直賺錢,自己卻什麼都沒有留下,現在還說要貸款,以後繼續還錢…這種生活到底還要過多久?為什麼我都沒有自由?為什麼我都沒有自由!」說著,眼淚一邊大顆大顆地掉了下來。

Tina從16歲就到新加坡工作,在最需要陪伴的年紀,卻是一個人在海外承受辛苦的工作和無比的孤單,明明是個撒嬌鬼,卻要背起支撐家中經濟的重擔,落難的公主,心中堅毅和柔軟的兩面常常互相衝撞,她忍不住時情緒起伏就會很大。那天晚上,她最難過的時候,甚至懷疑道:「他們真的愛我嗎?還是只是因為我會賺錢?」

見她焦慮湧上,我除了心疼,只能安慰她:「不要說這種話,你應該很清楚,你爸媽真的很疼你啊。他們是鄉下人,一定是因為沒有想太多才會一下子就說好,你就跟他們分析清楚嘛,分析為什麼你們現在狀況不適合買地;再不然就拿你妹妹逼他們…」我試著跟她認真討論利弊和策略,這也讓她情緒比較轉移開來了。

她爸媽都是木訥的人,我們用中文討論的期間,媽媽面色凝重地在前廳和廚房走動收拾茶水,有一陣子爸爸站在廚房口,一手拉著門簾,眉頭糾結,而兩個人都不知道怎麼向Tina開口。不過後來也因為他們不知道怎麼靠近,而留我們兩個在後面廚房,至少我可以抱著Tina給她秀秀,身體接觸有讓她好過一點(不然平常在家裡連牽手都不能)。

過一陣子,她心情比較平復了,開始用另一個角度,跟我說擁有土地在鄉下的必要性(那是我這個城市人所不能理解的),然後說隔天想找二姑姑討論,因為當初她剛到台灣的時候,二姑姑也在同一個老闆那邊工作,除了很照顧她,也叫她別把所有的錢都寄給家裡,要留一點給自己,為以後做打算,所以她很信任二姑姑。「我剛剛有看到爸爸的臉,我看得懂,他心裡在想:『我怎麼這麼沒用,讓女兒吃這麼多苦…』。」Tina一下子心軟地說,「然後姑姑大概也會說應該買吧,因為幾個親戚都知道這件事了。」她結論道。

後來我算了算,讓Tina這麼痛苦的45million印尼盾,換算成台幣,是16萬…16萬?從我中產階級的角度看,真的是屁大的錢耶,我老爸老媽的月薪加起來恐怕都比它多了──但對Tina來說,卻是要「賣掉」好幾年的自由、「賣掉」與家人和家鄉的聯繫,才能夠換來的──我很心疼,心疼她要為了這點屁錢吃那麼多苦;也因而憤怒,憤怒於世界的不公平,以及:你們怎麼可以這樣對待我的公主!

不久,Tina收起撒嬌模式,裝作沒事一樣帶我坐回客廳看印尼的鄉土劇(跟台灣鄉土劇如出一轍,所以即使我聽不懂印尼話,還是能知道故事在演什麼),我則拿起筆記本翻翻之前寫的,學印尼文的筆記。突然她把我的筆記拿去,在上頭寫了幾句話,其中一句,對我來說是很有重量、很寶貴的──

I can tell you honestly that I cannot live without you anymore.

隔天,跟姑姑討論完,Tina還是決定要買地了,我跟她說,剩下的18 million,換算成台幣大約6萬5,我在台灣的戶頭裡就有了,反正我很少花錢,房租我爸也會幫我付,薪水都有存下來,叫她不要貸款也不要跟老闆借錢,她很抗拒,說這是她自己的事,不想依賴我,我說,你可以就當成是跟我借的呀,更何況,為什麼還要分你的事/我的事,這不是「我們」的事嗎?聽我說完,她沒再反駁,只是靜靜地,帶著有些疲憊的微笑,看著我。

2010.02.08 | Comments(1) | Trackback(0) | 四季

コメント

好感人..

2010-04-24 10:44:57 | URL | doggielucky #- [ 編集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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